因有《汤液经法》三十二卷记载,与《内经》是不同的脉诊理论体系

经方、仲景书的主要理论是八纲,而《内经》主要理论是经络脏腑,是明显不同的两大理论体系。

众所周知,辨证论治,亦称辨证施治,是中医治病一大特色,但是要回答怎样辨证?各派纷呈,莫衷一是,其中又有经方(以《伤寒论》为代表)与医经(以《黄帝内经》为代表)两大理论学体系的不同,欲究其详,须与同道共同探讨取得共识。胡希恕先生在上世纪60年代即提出,经方治病辨证主要依据症状反应。

鲍艳举 吕文良 花宝金 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

中医大道至深,余誓志不懈学习,所获良多,时感认识了中医;但又常遇困惑,时感对中医真知者甚少。单“伤寒”二字的疑惑就久而未解。笔者通过反复临床,反复研读胡希恕先生遗著,窥其指明《伤寒论》是独特的、不同于《内经》的医学体系,方渐有所悟,方知其困惑是因不明中医存两个医学体系所致。今就伤寒二字进行肤浅探讨。
《伤寒论》非因伤寒流行而写
流传的所谓《伤寒论》自序有:“余宗族素多,向馀二百,建安纪年以来,犹未十稔,其死亡者,三分有二,伤寒十居其七。感往昔之沦丧,伤横夭之莫救,乃勤求古训,博采众方,撰用《素问》、《九卷》、《八十一难》、《阴阳大论》、《胎胪药录》,并《平脉辨证》,为《伤寒杂病论》合十六卷。”但越来越多的考证资料说明这并非仲景所写。
此序千余年来起了两大误导作用,一是误导《伤寒论》是据《内经》而写成;二是因东汉建安伤寒流行,激发张仲景起意才发奋写成《伤寒论》。历代不少人质疑该序有问题,近代杨绍伊考证序中“撰用《素问》……”以下23字是王叔和加入。
胡希恕先生集前贤之考证并结合对《伤寒论》内容的研究明确提出:“仲景书本与《内经》无关!”经方医学来自于历代的方证积累,在汉代前并已成书,《汉书·艺文志》有“《汤液经法》三十二卷”记载,张仲景只是加以论广,并非是因伤寒流行才突然起意一个人写成了《伤寒论》。
再者,如仔细读《伤寒论》,398条中有97条冠首伤寒,其概念、定义是第3条:“太阳病,或已发热,或未发热,必恶寒、体疼、呕逆、脉阴阳俱紧者,名为伤寒。”其实质是太阳表实证,无一例说是死证。而序却称“其死亡者,三分有二,伤寒居其七”,序与书中内容明显相抵牾,很显然写序与写书者不是一人!
许多考证资料已说明,经方的起源和发展并非始于东汉,“汤液本方技之学,经络脏腑为针灸家言”已成共识。因此,晋·皇甫谧《甲乙经·序》:“伊尹以元圣之才,撰用《神农本草》以为《汤液》,汉张仲景论广汤液为十数卷,用之多验。”林亿在宋刻《伤寒论》序也有“是仲景本伊尹之法,伊尹本神农之经”的记载,即《伤寒论》属经方医学体系,是不同于《内经》的医学体系。
通过文献及考古考证,经方起源于上古神农时代,起始即用八纲认识疾病和药物,即有什么样的证,用什么药治疗有效,积累了疾病的证药对应经验,即单方方证经验,其代表著作为《神农本草经》。
此后,方证经验代代相传,但疾病复杂多变,古人渐渐发现,有的病只用一味单方药治疗不力,渐渐摸索了两味、三味……复方药治疗,这就积累了复方方证经验,其代表著作为《汤液经法》,该书相传是商代伊尹所著,考无确据。但从传承来讲,其与《神农本草经》一样,上继神农,下承夏商,复方方证经验积成于这个时代,其文字记载成书完善于汉代,因有《汤液经法》三十二卷记载。值得注意的是,《汉书·艺文志》记载的经方所用理论仍是八纲。
历经几代、几十代单复方证经验的积累,促进了对理论的认识和发展。据《汉书·艺文志》的记载,经方发展至汉代主要理论是用八纲,病位只有表和里,而经张仲景论广的《汤液经》出现了重大变化,即病位增加了半表半里,因而使八纲辨证发展为六经辨证。须要说明的是,经张仲景论广的《汤液经》未在民间流传,至西晋王叔和整理部分内容,改名为《伤寒论》又称《伤寒杂病论》。
简言之,经方起源于上古神农时代用方证治病的经验总结,其基础理论是八纲,即以八纲辨证,以八纲认药,求得方药对应而治愈疾病,其代表著作是《神农本草经》、《汤液经法》、《伤寒论》。这里是说,《伤寒论》著成是经方历代用方证治病的经验总结,并非流传的《伤寒论》自序所称:是因建安时期的“伤寒”流行。
《伤寒论》书名之惑
前已说明,经方是历代用方证治病的经验总结,不是专论治伤寒者,起名《伤寒论》有悖经方常理。
张仲景在世时无《伤寒论》书名
考《汉书·艺文志》有“《汤液经法》三十二卷”记载,而无《伤寒论》书名,后汉书亦无《伤寒论》记载,是说汉代尚未见《伤寒论》书名。一些考证资料更证实,张仲景在世时未曾用《伤寒论》名书,如皇甫谧出生时张仲景尚在世,可以说是对张仲景最知情者,其在《甲乙经·序》云:“伊尹以元圣之才,撰用《神农本草》以为《汤液》,汉张仲景论广汤液为十数卷,用之多验”。称其书为“论广汤液”,中国古代无现代专以标明书名的符号,只能从字词涵义来分析判定,“论广汤液”或许即其书名。清·姚振宗在《汉书·艺文志条理》记有《汤液经法》三十二卷下云:“按后汉张机仲景取是书论次为十数卷。”又在“张仲景方十五卷”下注:“按王应麟《汉书·艺文志考证》引皇甫谧曰:仲景论广《伊尹汤液》为十数卷,按汉志经方家有《汤液经法》三十二卷,仲景论定者,盖即是书。”对此,民国时期杨绍伊有较详论述:“据士安言,则仲景前尚有任圣创作之《汤液经》。仲景书本为广汤液论,乃就《汤液经》而论广之者。《汤液经》初无十数卷,仲景广之为十数卷,故云《论广汤液》为十数卷,非全十数卷尽出其手也。兹再即士安语而详之,夫仲景书,既称为《论广汤液》,是其所作,必为本平生经验,就任圣原经,依其篇节,广其未尽;据其义法,著其变通。所论广者,必即以之附于伊经各条之后。必非自为统纪,别立科门,而各自成书。以各自为书,非惟不得云‘广’,且亦难见则柯,势又必将全经义法,重为敷说。而仲景书中,从未见称引一语,知是就《汤液经》而广附之者”。这里的记载,是说张仲景写书并不是从无到有,而是在《汤液经法》的基础上整理补充,同时说明了所写之书未称《伤寒论》,而称《论广汤液》。
杨绍伊《考次伊尹汤液经序》中谓:“叔和撰次惟据《胎胪药录》、《平脉辨证》二书,广论原本殆未之见,”不但证实了王叔和一生曾三次整理仲景著作,但未见张仲景原著,更证实张仲景未曾用《伤寒论》名。叔和所以未得见广论原本者,其故孙思邈已言之,《千金方》云:“江南诸师秘仲景要方不传,此语即道明所以未得见之故。夫以生于西晋之王叔和,去建安之年未久,且犹未得见原书,足征仲景广论遭此一秘,始终未传于世而遂亡,幸有《胎胪药录》纪其梗概,此孤危欲绝之《汤液经》论赖之以弗坠,此其功自不在高堂生、伏生下。据其篇中载有广论之文,知为出自仲景亲授,名《胎胪药录》者,胎,始也;胪,传也,意殆谓为广论始传之书也。”由此可知,王叔和三撰仲景书时,只见到仲景的《胎胪药录》,而未见《论广汤液》,更未见《伤寒论》书名。

仲景书辨证施治依据症状反应,《内经》治病方式方法主要为审因论治。用《内经》的治病方法注释仲景书,会造成对《伤寒论》原文认识错误。

经方治病理论源于症状反应

●《伤寒论》之六经,虽称之为病,其实质是证,是疾病症状的反应,是把症状用八纲分类所归纳的六种证候。

仲景书所论的脉诊内容皆为八纲理论,无脏腑经络概念,与《内经》是不同的脉诊理论体系。

经方的发展史和理论,即主要是根据症状反应总结的治病经验。上世纪60年代胡希恕曾论述道:“中医治病,辨证而不辨病,故称这种治病的方法,谓为辨证施治,亦称辨证论治,我认为称辨证施治为妥。中医之所以辨证而不辨病,这与它的发展历史分不开的,因为中医的发展远在数千年前的古代,当时既没有进步科学的依据,又没有精良器械的利用,故势不可能有如近代西医面向病变的实质和致病的因素,以求诊断和治疗,而只能凭借人们的自然官能,于患病机体的症状反应上,探索治病的方法”。这一论述可知,胡希恕提出经方辨证依据症状反应,是源自于经方发展史。

●《伤寒论》的半表半里概念衍生于八纲。正是由于张仲景于八纲辨证中加入了半表半里理念,病位由二变为三,才形成了六经辨证理论体系。

第一次听经方大家胡希恕讲课是1966年冬,题目是:“基于仲景著作的研究试谈辨证施治”,当讲到“仲景书本与《内经》无关”时,使我感到震惊,同时亦不理解。

许多考证说明,经方起源于上古神农时代,古人生活于大自然环境中,逐渐适应环境、认识大自然,体悟“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”之理。自然有寒、热、温、凉的气候变化,人体亦有相应变化。从生活上认识到“寒者,热之;热者,寒之”寒热阴阳之理,基础理论即用八纲。生活中难免疲劳受寒,引起头痛、恶寒、发热等症状,最多见者当属外感一类疾病,若遇在表的证,用相对应的解表发汗药物,如生姜、葱白、麻黄、桂枝等,积累了治表证的经验。有的病经发汗或未经治疗而愈,但有的病未愈而入于里,这时不能再用发汗治疗,而是应用治里的药物。又因里证分阴阳,里热者,用清里热药,如黄芩、石膏、大黄等;里虚寒者,用温补药,如干姜、人参、附子等。这样根据症状反应治病,经过长期临床实践,形成了完整的理论体系。

●从字面而言,“六经”给人一个只是经脉致病的印象,加之后世用脏腑经络解释《伤寒论》,并不能全面反映仲景《伤寒论》的学术思想。究其实质,还是“三阴三阳”辨证较能贴近仲景本意。

反复阅读胡希恕笔记,不断深入研究其学术,才渐渐理解了其中的含义。此观点横空出世,有划时代的意义,指引一代又一代后人越来越认识到经方的分量。这是胡希恕继承和弘扬经方的重要贡献。

经方发展史说明了,经方治病是依据患者身体出现的症状,经过八纲辨证用药。这一治病特点记载于《汉书·艺文志》:“经方者,本草石之寒温,量疾病之浅深,假药味之滋,因气感之宜,辨五苦六辛,致水火之齐,以通闭解结,反之于平。及失其宜者,以热益热,以寒增寒,精气内伤,不见于外,是所独失也”。这一记载,实际表明了经方的起源和经方医学的特点,即经方起源于神农时代,起始治病辨证用八纲,依据患病人体出现的症状,用相对应的药物治疗。这即胡希恕所说的“于患病机体的症状反应上,探索治病的方法”,也就是说经方治病理论,主要来源于症状反应的经验总结。

●《内经》的三阴三阳位序并不是指病位的浅深,而是指经络的传变。《伤寒论》三阴三阳的位序是由古人总结经方的过程决定的,体现了经方发展的历史。

学术背景

经方辨证依据症状反应

《伤寒论》创立了三阴三阳辨证,后世也广泛称之为“六经”辨证,一直是历代医家争论的焦点,至今对其本质的研究仍是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。本文拟结合笔者对经方、六经理论的阐释,以及对《伤寒论》中“太阳→阳明→少阳→太阴→少阴→厥阴”位序的理解,谈谈对经方发展史的认识。

《伤寒论》传世一千多年以来,一代一代人前仆后继问道,却未能读懂,原因何在呢?

张仲景《伤寒论》和《金匮要略》全部内容体现了辨证主要依据症状反应。

经方的理论主要为八纲辨证

人们不断探索考证出其中最主要原因之一是误读传统,正如山东中医药大学李心机教授在《中国中医药报》撰文所说:“尽管业内的人士都在说着《伤寒论》,但是未必都认真地读过和读懂《伤寒论》,这是因为《伤寒论》研究史上的误读传统。”误读传统是多方面的,其中核心的误解是:张仲景据《内经》撰写了《伤寒论》和六经。

确定六经证名

《伤寒论》属经方体系,经方理论主要为八纲辨证。《汉书·艺文志·方技略》记载:“经方者,本草石之寒温,量疾病之浅深,假药味之滋,因气感之宜,辨五苦六辛,致水火之齐,以通闭解结,反之于平。”是说经方理论的形成,是我们的祖先在长期的医疗实践中,从常见病反映出的症状不同,用不同的药物治疗,以药物的寒热温凉不同,来治疗人体不同部位的寒热虚实证候,使人体达到阴阳平衡。

胡希恕师承于王祥徴。王祥徵讲《伤寒论》脱离脏腑理论,以八纲释《伤寒论》,这为胡希恕打下读懂《伤寒论》的主要基础。后来,胡希恕经过多年临床并反复读《伤寒论》和《内经》,及古今医家注释,渐渐体悟到:用《内经》的理论来解读仲景书,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、读不懂,原因在仲景书的主要理论与《内经》的理论根本不同。因此,他提出:“仲景书本与《内经》无关”。

《伤寒论》中六经的证名是以症状反映命名的,如太阳病,是指人患病后,症状表现为“脉浮,头项强痛而恶寒”一类在表的阳证,与少阴病相对在表的阳证。少阴病,是指人患病后,症状反应为“脉微细,但欲寐”一类在里的阴证,是与太阳病相对在里的阴证。少阳病,是指人患病后,症状反应为“口苦、咽干、目眩”一类在半表半里的阳证,是与厥阴病相对在半表半里的阳证。厥阴病,是人患病后,症状反应为“消渴,气上撞心,心中疼热,饥而不欲食,食则吐蛔”一类在半表半里的阴证,是与少阳相对在半表半里的阴证。阳明病,是指人患病后,症状反应为胃家实的一类在里的阳证,是与太阴病相对在里的阳证。太阴病,是指人患病后,症状反应为“腹满而吐,食不下,时腹自痛,自利益甚,若下之,必胸下结硬”一类在里的阴证,是与阳明病相对在里的阴证。可知,张仲景书中的六经不是经络脏腑的概念,而是症状反应的八纲概念,故胡希恕据此提出《伤寒论》的六经来自八纲,即是由张仲景书中的辨证方法得出的。

一些考证资料已明确了经方发展史,在神农时代,即以八纲为理论,根据人患病后出现的症状,用对应的药物治疗,先是积累了单味药治病即单方方证的经验,其代表著作为《神农本草经》。后来渐渐认识到,有些病需要2味、3味药,甚至更多的药物组成复方治疗,这样逐渐积累了用什么方,治疗什么证,即复方方证经验,其代表著作是《汤液经法》。发展至汉代,对病位概念进一步细化,即“量疾病之浅深”,由表、里增加了半表半里概念,因而产生了完善的六经辨证理论,其代表著作是《伤寒论》。

胡希恕提出“仲景书本与《内经》无关”有充分的学术依据,这些依据可详见于胡希恕的笔记和论著中,笔者择其要论述。

确定病证名

后世因不能正本清源,误于王叔和在《伤寒论》序中加入了“撰用《素问》、《九卷》、《八十一难》、《阴阳大论》、《胎胪药录》并《平脉辨证》”等内容,故认为中医的理论都来自《内经》,以至于认为中医治病都要依据经络脏腑、五运六气,甚至提出“不明经络脏腑,动手便错”来对待经方。对此,徐灵胎以专论批判,明确指出:“治病不必分经络脏腑”。实际明确了经方不同于《内经》的理论体系,即不是用经络脏腑、五行运气来辨证,而是用八纲理论。